美国后撤之际，北约如何保卫东欧

德国正在立陶宛永久部署作战部队，以保卫维尔纽斯并守住苏瓦乌基走廊，此时美国在东欧的兵力不断减少，北约正准备于7月7日至8日在安卡拉举行峰会。

该部队在一个月时间里沿立陶宛与白俄罗斯——俄罗斯的卫星国——的边境一带训练，这是最近结束的代号为“自由之盾”的演习的一部分。目标是做好“今夜即战”的准备，以保卫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并守住连接波罗的海国家与波兰的苏瓦乌基走廊。

为此，第45旅将不再回国。这是冷战结束以来德国首次在海外永久部署作战部队。这些部队是正在扩编、有望成为欧洲最大陆军的先锋。他们将获得最新的装甲车辆、火炮、无人机和防空系统，部队规模将于2027年底前从1600人增至约5000人。

与此同时，该地区的美军正在减少。一支美军坦克部队——第12骑兵团第1营——曾在同一地区训练了数月。但它已于6月随其在波兰的旅其余部队一起撤离。何时、是否会有另一支美军部队接替，无人知晓。

德国在北约东翼挑起大梁

尽管德国在招募足够志愿兵方面举步维艰——一些士兵可能不得不奉命加入该旅——但立陶宛人对德国官兵感激有加，该旅核心多国战斗群指挥官塞巴斯蒂安·哈根中校说。“我们现在所做的，正是冷战期间所有盟国为德国所做的，”他说。“东翼已进一步东移，现在轮到德国来回报一二。”

考虑到德意志军队——条顿、普鲁士、帝国和纳粹军队——在该地区更多是以入侵者形象出现，这项任务更显不同寻常。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们征服了波兰、波罗的海国家（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以及俄罗斯西部大片地区。1945年纳粹投降后，苏联吞并了波罗的海三国，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三国才恢复独立。苏联还占领了德国城市柯尼斯堡，即如今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飞地。

“我们非常清楚纳粹德国曾在这里对立陶宛做过什么。我们也清楚苏联占领给立陶宛带来了什么，”哈根中校补充道。该旅在不训练时，会帮助维护战争墓地和犹太公墓。

北约首任秘书长伊斯梅勋爵曾宣称，北约的宗旨是“把俄罗斯人挡在外面，把美国人留在里面，把德国人压在下面”。但随着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准备于7月7日至8日在安卡拉与北约各国领导人会晤，德国正奋起把俄罗斯人挡在外面，并希望把美国人留在里面。根据一项名为“北约3.0”的计划，美国要求欧洲人在自身常规防御中发挥主导作用，而美国提供核保护伞。

这与德国自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从国防“后进生”转型为欧洲安全支柱的决心相吻合。德国计划到2029年达到北约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3.5%的目标，远早于2035年的最后期限。到本十年末，德国在武装力量上的开支可能超过拥核的英国和法国之和。

然而，仅靠金钱无法实现自立。总体而言，北约欧洲成员国的国防开支已超过除美国以外的任何国家。但德国基尔研究所的一份报告指出，它们在“整个作战链条上仍在战略上依赖美国”。

俄罗斯威胁有多大，美国会怎么做？

欧洲需要多紧迫地求变，取决于笼罩峰会的两个重大问题。首先，弗拉基米尔·普京的威胁性有多大？俄罗斯已重组其对北约的前线，新建了部队、基地和司令部，等待未来作战力量进驻。北约估计，在乌克兰战斗结束或减弱后的几年内，俄罗斯就可能威胁其成员国。德国希望到2029年做好准备。波兰则表示危险可能更近。

另一个问题是“美国优先”对欧洲意味着什么。可以设想特朗普的四种形象，每种都有可能。其一是严厉而慈爱的大家长，敦促欧洲增强军力，同时 在极端情况下保护欧洲，这符合北约关于集体防御的第五条。其二是疏远的朋友，不愿为欧洲而战，但仍提供某种间接支持。其三是有毒的前伴侣，抛弃欧洲却不愿离开北约这个共同的家，让努力组织自卫的欧洲人苦不堪言。最后是掠夺者，在俄罗斯威胁东翼的同时，觊觎欧洲西翼的格陵兰等地。

美军兵力与火力回撤

从位于蒙斯的北约最高司令部，到下属各司令部，再到一线部队，军界人士目前主要看到的是严厉慈父的形象。欧洲和美国士兵仍像几十年来一样共同筹划和训练。他们希望美国的收缩与欧洲的增强相互衔接，不留真空。

但特朗普先生敏感多变。5月，在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批评伊朗战争惹恼特朗普后，五角大楼突然宣布将从德国撤出5000名士兵。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五角大楼对是否接替最近撤离波兰和立陶宛——两个最亲美的欧洲国家——的旅也反复无常。美国战争部长皮特·赫格塞斯斥责未参与美国对伊朗作战的“可耻”欧洲盟友，指责其中一些国家拒绝美军使用欧洲基地和领空。他宣布对美军在欧洲的部署进行为期六个月的评估，迄今美军在欧兵力已从约10万人缩减至约8万人。

除了削减前沿部队，五角大楼还削减了承诺在战时增援北约的快速反应部队，称这些力量需应对中东和太平洋地区现实或潜在的危机。其中包括轰炸机、战斗机、空中加油机以及航空母舰和攻击型潜艇等军舰。这让明确指挥官可调用哪些兵力的“北约部队模式”受到质疑。

特朗普政府中的一些人暗示不会为波罗的海国家而战，更糟的是，他们担心北约部署可深入打击俄罗斯本土的导弹会带来升级风险。美国已取消向德国部署一支配备射程可达2500公里的战斧巡航导弹部队的计划，还暂缓了德国自行订购战斧导弹的订单，并一度阻止盟友使用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至于特朗普的有毒一面，其政府仍在欧洲煽动极右翼叙事，扰乱欧洲政治。

美国越反欧，俄罗斯就越想对北约一试身手，欧洲人反击也会越艰难。俄罗斯不必发动正面进攻。许多人担心，一次有限而模糊的行动就可能致命地暴露北约的分歧。

为何苏瓦乌基走廊是北约的软肋

要理解其中的复杂性，可从立陶宛驱车前往波兰城市苏瓦乌基，穿过白俄罗斯与加里宁格勒之间的狭长地带（见地图）。当地七个宗教信仰的墓地见证了边界变迁和过往大军。走廊最窄处约65公里，承载着连接波罗的海国家与欧洲腹地的两条大动脉——波罗的海大道高速公路和波罗的海铁路高速列车线。两个项目均未完工，部分原因是波罗的海国家之间的分歧。但无论平时商贸还是战时后勤，它们都至关重要。

即便现在，根据既有协议，俄罗斯专列每天四次穿过立陶宛南部，在立陶宛边防人员注视下的封闭车厢里运送往返于加里宁格勒与俄罗斯本土之间的旅客。货物过境也受到限制。

波罗的海三国长期缺乏安全感，原因在于人口少、有俄语少数族裔以及克里姆林宫的复仇主义。它们频繁遭到俄罗斯的“灰色地带”骚扰——网络攻击、战机和无人机越境、海底电缆遭破坏、虚假信息等等。维尔纽斯距白俄罗斯仅35公里，那里的犯罪团伙向边境另一侧输送移民，还放飞装满走私香烟的气球。如果俄罗斯入侵波罗的海国家，可能试图切断苏瓦乌基走廊以阻止北约增援，或许仅用无人机就能做到。

北约将如何为守住波罗的海国家而战

有美国帮助和没有美国帮助，这场战争可能如何展开？北约过去假定不得不先撤退、集结增援，然后再试图夺回苏瓦乌基走廊。但如今，北约打算尽可能坚守每一寸土地。

乌克兰表明，弱小军队只要有勇气、技术和援助的恰当组合，就能挡住俄罗斯，甚至将其击退。北约已加强东翼，将四个轮换战斗群（加强营）增至九个。一些战斗群，如德国驻立陶宛部队，已扩编为旅（通常辖三个营）。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也增强了军力。这些国家今年的国防开支都将达到国内生产总值5%或更高。立陶宛正将其分散的部队整编为一个重装甲师（辖三个旅），总兵力约2万人，将配备德国豹式坦克、瑞典CV90步兵战车、法国凯撒火炮和美国“海马斯”导弹。

立陶宛多为沼泽和森林地形，利于防守，在无人机时代更是如此。即便苏瓦乌基走廊被切断，随着瑞典和芬兰加入北约，波罗的海国家经海路补给也更容易。美国教官还在训练立陶宛步枪兵联盟这一志愿民兵，内容包括占领下的袭击和绑架等。正如立陶宛军方高层之一、海军少将吉德留斯·普雷梅内茨卡斯所说，如果俄罗斯发动进攻，“那将犯下巨大错误——比进攻乌克兰时大得多”。

北约承认，在乌克兰那种无人机密布的战场上仍有许多要学。今年的演习中，乌克兰无人机分队消灭了整建制的北约营。在“自由之盾”演习中，多国战斗群动用无人机和其他武器击退了一支扮演俄罗斯入侵者的德军部队。即便如此，坦克远未过时，哈根中校坚称。未来战争将需要更强的反无人机防护，并动用更多无人地面车辆，但是，“要夺取并固守地面，仍然需要坦克。”

有美国支持时

若美国参战，北约指挥官认为，在陆、海、空、天、网络多域联动——通过数据网络将传感器与射手连接、由人工智能处理——之下，北约将能机动穿插、快过无人机部队、压制俄军。北约战机和远程导弹将压制俄罗斯的防空和反舰火力。普雷梅内茨卡斯海军少将警告说，战场上最脆弱的环节可能不是苏瓦乌基走廊，而是加里宁格勒，“如果俄罗斯干蠢事，加里宁格勒将不会被排除在军事行动之外”。

没有美国，欧洲将如何作战

如果美国切断一切支持，欧洲将如何作战？第45旅坚称其在立陶宛和德国两地物资齐备。伦敦智库国际战略研究所的鲁本·斯图尔特在最近一篇论文中指出，欧洲军队在许多领域达到甚至超过俄罗斯的能力。但美国仍提供北约的“操作系统”，包括情报、侦察无人机和卫星、远程武器、防空和空运。

斯图尔特认为，没有美国，“最关键的损失不是规模，而是协同。”欧洲军队将不得不打得“更谨慎、更审慎”。它们对俄军调动的预警更少，对其主攻方向也更不确定，因此不得不把兵力铺得更薄。随着卫星信号、通信和数据流变得不那么可靠，各军种协同将减弱。空军和陆军将基本各自为战。俄罗斯防空系统可能得以幸存，欧洲可能缺乏击落俄无人机和导弹的手段。所有这些都让打击远方目标更难，也让北约后方遭受更大破坏。

欧洲打不起机动作战。斯图尔特写道：“那将是一场拒止、消耗与耐力的战争，以速度换取可持续性，力求久战制胜而非开局制胜。”正如一名北约高级军官所说，“那会更像乌克兰，而不是我们希望的战场。”而一场静态、血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在政治上可能难以维持。

射程1000公里以上的“深层打击”武器凸显了欧洲的困境。德国制造的“金牛座”和法英SCALP/“风暴阴影”导弹射程约500公里。由于美国扣住战斧导弹，欧洲人正仓促寻找替代品。德国正与英国合作研制高超音速和隐身巡航导弹，并与乌克兰合作研制更简单但经过实战检验的武器。包括MBDA集团在内的其他方面也在推进类似系统。但要有效使用这些武器，欧洲需要天基监视和通信网络。德国计划为此类装备投入350亿欧元。

任何战争都将在核武器阴影下进行。俄罗斯曾威胁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即便是一个对欧洲严厉示爱的美国，能否在减少常规投入的同时维持核威慑，也值得怀疑。波兰国际事务研究所智库的阿尔图尔·卡茨普日克问道：“如果美国人发出信号，表明不愿派常规部队为拉脱维亚或波兰而战，那他们愿意冒核战争风险的可信度又有多高？”

英国和法国各拥有200多枚核弹头，而美国和俄罗斯各拥有5000多枚，英法两国已宣称：“欧洲面临的任何极端威胁都将引发我们两国的回应。”但没有美国的核保护伞，欧洲国家在与俄罗斯开战问题上必然更加谨慎。

此外，没有美国的领导，一个纯欧洲的北约有“政治层面陷入僵局”的风险，柏林智库EDINA的克里斯蒂安·默林说。去年一项部分由 《世界报》这家德国报纸赞助的兵棋推演设想，俄罗斯以加里宁格勒人道主义危机为借口夺取苏瓦乌基走廊。美国拒绝援引第五条；德国旅未能行动，部分原因是俄罗斯无人机在通往其基地的道路上布雷。这场推演有缺陷——它忽略了立陶宛本国部队，后者会毫不犹豫地抵抗——但凸显了可能的陷阱。

欧洲国家知道必须减少对美国的依赖，但在优先事项上举棋不定。是直接购买武器、包括美制武器，还是花时间研制欧洲武器？对一些法国官员来说，首要任务是打造欧洲通信系统、数据云和人工智能模型。德国则相反，想充实常规部队，尤其需要坦克和弹药。许多盟友担心放弃美国，唯恐担忧自我应验。

另一家智库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的一篇论文认为，完全的欧洲自主遥不可及。论文建议北约指挥体系实行“双重帽子”，以允许纯欧洲行动——但这需要美国同意。

欧洲还有多长时间？易怒的特朗普可能随时背弃欧洲。普京可能趁欧洲人还没准备好就孤注一掷。另一个变数是，如果极右翼民粹主义者在英国、法国或德国上台，欧洲人能否团结一致。无论如何，保卫欧洲始于帮助乌克兰。乌克兰抵抗俄罗斯越有力，达成和平协议的条件越好，欧洲人准备的时间也越多。这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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