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战争正拖累俄罗斯经济与社会

乌克兰战争正在重塑俄罗斯的经济与社会结构，尽管普通俄罗斯人假装一切如常，而战时经济繁荣也开始消退。

“我们正在见证一个全新世界秩序的形成，它与过去的任何秩序都不同，无论是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还是雅尔塔体系，”他宣称。他辩称，孤立和遏制俄罗斯的企图已经彻底失败。“我们的对手以为他们能给予毁灭性打击，对俄罗斯造成一击即倒、永难恢复的重创。”相反，“混乱、系统性危机，正在那些试图推行这种战略的国家内部不断升级。”

暗示美国和欧洲的问题比俄罗斯更大，是极其夸张的说法——但认为战争重塑了俄罗斯经济与社会结构的说法，则毫不夸张。

俄罗斯外省不再关注战争

独立研究机构公共社会学实验室最近的一项研究，让人得以了解普通俄罗斯人对战争的疏离感。该研究考察了三个分属不同地区的外省城镇：东部俄罗斯的布里亚特、中部的乌拉尔和南部的克拉斯诺达尔。几周时间里，人种志学者通过访谈和日常生活观察，第一手记录了普京政治腹地的心态。

研究发现，这些地方的俄罗斯人既不是人们常以为的那种被灌输的军国主义者，也不是消极的傀儡。相反，他们似乎既与国家疏离，也与狂热的爱国者及亲西方的流亡者疏离。在这三个城镇，亲战宣传几乎已经消失殆尽。

人们已经撕掉了在“特别军事行动”最初几周贴在车上的“Z”字贴纸。在切列穆什金——乌拉尔地区一个真实地点的化名——一家旅馆外仍挂着一条黑橙相间的条纹旗，那是另一个军事象征，但已经褪色。当地居民很难想起镇上近几个月举办过什么爱国活动。一场宣传电影的免费放映几乎无人问津。

但这里并没有对战争的公开批评，这不仅是因为政府镇压，还因为小城镇的人们害怕被排斥。当布里亚特的一名研究人员问一名女性，是什么阻止人们公开反对战争时，她解释说：“人们只想和大家在一起，不想从多数中分裂出去，也不想偏离常规。”

人们大多假装战争没有发生。“要不是时不时传来某人死讯、举行葬礼，人们根本想不起来还在打仗，”切列穆什金的一位居民说。“就好像我们没有战争一样，”布里亚特的一位受访者附和道。

应征入伍者的高额报酬是个热门话题：比如发了大财的邻居，或用抚恤金买了车、随后又跟了另一个男人的阵亡士兵妻子。“去他的钱，我要它干什么？”一名女性对丈夫为改善家庭经济而签约参军的想法嗤之以鼻。“那20万我自己会挣，我知道我什么都有，家人也健康。我会给自己买那副耳环，身边也会有男人在。我绝不会把我的男人送去白白送死！”

人们能靠签约获得如此高的收入，这意味着伤亡者不被视为国家的受害者，而被看作是为改善生活而甘冒风险、做出理性选择的自由行动者。

许多人似乎既不信任关于战争的官方说法，又鹦鹉学舌般重复西方应受谴责的叙事。“他们在把孩子们送去打仗！”切列穆什金的一名女子叹道。“我不明白这些政治。他们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然而几分钟后，同一名女子又抱怨说：“美国在打击普通人。他们在杀害平民，却把责任推给俄罗斯。”

研究表明，人们不想把自己与战争联系起来。克拉斯诺达尔的一名房产中介抱怨说，她在乌克兰的亲戚不再和她说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想要这场战争、是我发动这场战争吗？”她问道。报告写道：“总体而言，人人都愿意承认战争‘糟糕’且‘可怕’；一些受访者尤其承认，他们无法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人们渴望的不是胜利，因为他们对胜利意味着什么并没有清晰的概念，而是希望一切回到战前的样子。

在乌克兰问题上的沉默大多数

就其现状而言，公开民调证实了这些发现。最近一项调查发现，约半数俄罗斯人支持在未实现普京既定目标的情况下从乌克兰撤出俄军。女性和年轻人的支持比例更高。正如运营政策分析网络Re:Russia的流亡人士基里尔·罗戈夫所解释的：“俄罗斯不存在亲战多数。只有好战的亲战少数和反战少数。”

大多数人总体上爱国，但并非不惜一切代价。2014年俄罗斯从乌克兰夺取克里米亚并因此受到西方制裁后，受访者对俄罗斯更应成为受他国尊敬和畏惧的大国、还是应拥有更高生活水平的问题看法各半。到2021年，随着经济停滞，追求繁荣以60%对30%压倒了大国地位。半数俄罗斯人希望与西方建立更紧密的经济联系，主张自给自足者的比例只有前者一半。在2022年战争爆发后不久的一项民调中，只有25%的人对吞并更多乌克兰领土表示热衷。

伤亡攀升，部队推进

尽管俄军不断推进，一些强硬的军国主义博主也对战争不满。其中之一的马克西姆·卡拉什尼科夫公布了一名俄罗斯士兵对前线医疗点的描述：“我们战士的尸体，尸体，尸体。随处可见……他们已经两三层地堆在伤员旁边。地下室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尸臭，以及伤口腐肉散发的恶臭。”

据信，10月份俄军每天伤亡约1500人，包括阵亡和受伤。“我们拿下领土，但代价极其高昂，”卡拉什尼科夫抱怨道。他认为，俄罗斯的攻势“只是时间问题”，终将后劲不足，且未能对乌克兰的补给线和指挥系统造成实质性打击。他指责精英阶层胆怯，并担心唐纳德·特朗普会迫使俄罗斯沿当前战线冻结冲突——在他看来，这将是彻底的失败。

俄罗斯战时经济繁荣消退

与此同时，由政府对战争的巨额支出和人力短缺带来的工资增长引发的经济繁荣，正开始失去动力。央行预测明年GDP增长在0.5%至1.5%之间，远低于今年的3%和去年的3.5%。

与此同时，官方通胀率为9.5%，尽管央行已将基准利率上调至21%。这可能还是低估：追踪240个城镇4万名俄罗斯人支出的独立研究公司Romir认为，日常商品和服务的平均账单每年涨幅超过22%（见图表）。

卢布汇率正在下滑，既因为通胀，也因为美国对俄罗斯银行的新制裁使它们更难获得美元。本周卢布汇率自2022年入侵乌克兰之初以来首次大幅跌破1美元兑100卢布。

国有企业，尤其是国防工业企业，正在吸走巨额资金，使私营部门即使在高利率下也难以融资。反正无论如何，也几乎没有人有信心借款。正如一名商人在接受俄罗斯版 《福布斯》 杂志采访时所说：“对未来没有任何展望。思考长期计划大多只会让人沮丧。很难想出一个能与在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存定期竞争的商业点子。”

更糟的还在后面。前央行副行长奥列格·维尤金解释说，为在不削减其他开支的情况下支付战争费用，政府废除了一项规定——该规定曾要求油价高于每桶45美元时的所有额外收入都必须存入雨天基金。政府转而开始动用储蓄。但基金正在迅速见底，因此政府不得不从明年起上调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政府还把明年预计收入中的6000亿卢布（53亿美元）列为尚未发生的违法行为的罚款收入。

积蓄麻烦

这些都不会让经济立刻陷入瘫痪，但也无法无限持续下去。维尤金认为，政府面临的选择是：削减军费，这将引发衰退；或继续大手花钱，进一步推高通胀，这将需要在日后下更猛的药。要让军队缺钱几乎不可想象，正如独立商业新闻媒体 The Bell所言：“连承认战争和制裁引发了这种过热与衰退的循环都是不可能的。”

央行行长埃莉维拉·纳比乌林娜在议会为高利率辩护。她认为，俄罗斯经济正在满负荷运转。“现在，我们第一次处于经济中几乎所有资源都被动用的局面，”她说。失业率处于2.4%的历史低位。“克里姆林宫没有足够的人力资源同时继续战争和维持经济增长，”智库卡内基俄罗斯与欧亚中心学者亚历山德拉·普罗科彭科写道。

劳动力、人口与犯罪

当然，讽刺的是，战争不仅在创造劳动力需求，还在减少供给，既促使许多劳动年龄人口外逃，又造成许多人死亡或致残。自上台以来，普京一直执着于扭转俄罗斯的人口下降，为提高出生率的各种计划投入了数万亿卢布。

的确，奥地利学术机构人文科学研究所学者伊万·克拉斯特夫认为，普京的扩张主义部分是受让俄罗斯成为人口更多国家这一想法驱动。他吞并克里米亚增加了220万居民。但他征服乌克兰的企图对俄罗斯人口造成了毁灭性影响。

战前俄罗斯人口约1.44亿，本就在减少，约7500万的劳动力也在萎缩。据西方估计，约20万俄罗斯人在战斗中丧生，50万人受伤。约70万人在前线作战。为以目前每月约3万人的速度维持征兵，军队不得不把签约奖金提高五倍多，从战争初期的20万卢布提高到如今平均120万卢布。

此外，至少65万、可能多达100万俄罗斯人已逃离该国，以避免被卷入战争机器。虽然这仅占战前劳动力的1%左右，但他们多为年轻且受过教育的人群。

与此同时，出生率已降至1990年代、即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崩溃最低谷以来未见的水平。俄罗斯女性一生平均生育1.4个孩子，远低于维持人口稳定所需的2.1个。6月份的出生人数首次不足10万。即便战争明天结束，它也已改变了俄罗斯的人口轨迹，用普京发言人的话说，这是场“灾难”。

战争带来的社会脱节的另一个迹象是严重犯罪上升。俄罗斯内务部表示，包括谋杀、强奸、严重人身伤害、破坏、财产侵犯和民族间暴力在内的犯罪达到至少15年来的最高水平。从监狱获释参战、并以“英雄”身份返乡的囚犯可能是部分原因。俄罗斯独立新闻机构Verstka估计，至少242名俄罗斯人被从乌克兰归来的士兵杀害，另有227人受重伤。

难以轻易回归常态

罗戈夫认为，普通人渴望的回归常态是不可能的。任何停火都不可避免地会引发疑问：这场战争究竟为了什么，代价是否值得。与此同时，俄罗斯可能在战场上占据上风，尽管屡有人预测相反，其经济似乎也并未濒临崩溃。

但此前对大多数人生活影响不大的战争，正开始造成干扰。俄罗斯国内的动荡尚不及布尔什维克革命引发的剧烈程度。但普京认为他已让俄罗斯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一判断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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