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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字节跳动Seedance 2.0为代表的AI视频模型已将短剧成本削减高达90%,演员片酬腰斩。
- 中国3800万货车司机、快递员和工厂工人正与驾驶辅助技术、配送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一起工作。
- 北京希望以AI和机器人应对老龄化,但法院、官员和企业都面临限制AI相关裁员的压力。
中国全力推进AI,正在全球最大劳动力市场中取代工人,从郑州的短剧片场到公路、仓库和工厂车间,而领导层则押注机器人来支撑快速老龄化的社会。

被视频AI颠覆的短剧繁荣
李大志在一间形似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的布景中来回踱步,在中国中部城市郑州排练台词,这里已成为短剧中心。这种每集一分钟的连续剧席卷了全国的手机屏幕,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在看。2025年,短剧发展成规模达1000亿元(150亿美元)的产业,创造了约70万个就业岗位,可能还带来130万个间接岗位——在中国增长乏力的经济中,这是罕见的活力亮点。
蓬勃发展的行业曾给32岁的前交警李先生带来尝试新工作的机会。他每月忙着研读8到15个充满幻想的剧本。然后在2月,科技巨头字节跳动推出了Seedance 2.0,这款能生成逼真视频的人工智能模型。它迅速颠覆了这个行业。
如今一部剧只需几天而非几周就能制作完成,成本最多降低90%——账单主要是算力token,而非人力。李先生的日薪减半,工作机会枯竭。他的许多同事转行卖保险、摆摊、送外卖或跑客运。“先进技术可以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他说,“但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眼下是弊大于利。”
北京为何力推AI——又为何担忧
中国全力推进AI,坚信在与美国和世界其他地区的竞争中,主导该技术几乎是生死攸关的必需。共产党也清楚,从长远看需要AI来缓解快速老龄化社会未来可能出现的劳动力短缺。为迎接这一未来,中国正大力推进AI融合,尤其是“具身智能”形式:通过机器人和汽车把AI模型带入物理世界。中国领导人憧憬着一个“人机协作”时代的到来。
但党越来越担心AI会取代工人。AI的进步既威胁白领岗位,也威胁蓝领岗位,而蓝领岗位是近年来被裁员或降薪的数百万人的退路——在一个缺乏强大安全网的体系中。正如短剧被惊人迅速地颠覆所显示的,AI有能力在弹指间抹去就业岗位。
“这一转型既涉及就业创造,也涉及就业破坏,但两种效应并不对称,岗位替代往往先于并超过岗位创造,”顶级国家智库知名经济学家蔡昉在一本关于AI对劳动力影响的新书中写道。黯淡的宏观经济形势让政府的任务更艰巨,可能拉大中国“拥有机器人者”与“没有机器人者”之间的鸿沟。
货车司机与自动化同行
一些中国工人已经在与将取代他们的技术一起工作。以贾存其为例。几十年来,他紧握方向盘,在全国各地运煤和散货,长途驾驶后腰酸背痛、眼睛干涩。如今这位44岁的司机只在汇入高速公路或在城市道路短途行驶时才需要操作。这是因为他的货车配备了几乎可以自动驾驶的高级驾驶辅助技术。中国现行规定仍要求驾驶座上有人,双手扶着方向盘。
在最近一个周一早晨,他在苏州一个休息区接上本刊记者,跑完去上海的最后一段路。在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与另一名人类司机同车,轮流开车。现在他听着武侠小说,给9岁的孩子视频通话,孩子对自动驾驶货车惊叹不已。他的工作更舒适了,只是更孤独。他说,如果货车能自己上下高速,那就万事大吉了。但他认为,人类仍会被需要,他一口气列出一堆常见问题:爆胎、气管漏气、发动机突然熄火、绕行交通事故。等到货车实现无人驾驶,他觉得自己也该退休了——在中国,司机往往50岁或55岁就退休,他们通常跑更远的路,休息更少。
贾先生是3800万货车司机中的一员,他们承担了全国70%以上的货运。他们正在老去,很少有年轻人愿意接班。嬴彻科技创始人Julian Ma把他的驾驶辅助技术——装在中国多数自动驾驶货车上——宣传为防止劳动力短缺拖累物流业的解决方案,同时能减少事故、节省燃油。美国一些州已允许自动驾驶货车在无人类司机的情况下上路,但在那里跑的里程较少。真正把技术用上路的是中国。嬴彻已安装7000套系统,预计到今年年底将超过1万套。
一家大型物流公司表示,其8000辆货车中有1000辆配备了嬴彻的技术,未来购买的货车将全部配备。一位高管告诉 《经济学人》。 而这还是在监管部门允许货车无人运营之前。
7月,中国电商巨头之一京东在北京郊区开通了一条31公里长的全自动驾驶货车配送路线。试点允许货车在方向盘无人扶持的情况下自动行驶,只要车上有安全员。这是京东董事会主席刘强东为实现庞大配送帝国自动化而采取的最新举措。10月,他承诺未来五年购买300万台机器人、100万辆无人车和10万架无人机。“迟早有一天,根本不再需要快递员,”他在6月的一场活动上说,“但我们不希望看到我们的70万兄弟没饭吃。”
美国老板们喜欢预言AI就业末日,但中国同行通常避谈此话题,以免触怒政府。刘先生特意表示,他打算通过培训“兄弟”们从事机器人维护来保住他们的饭碗——他已与124所学校合作。“我们要把蓝领工人变成白领,让他们坐在办公室里,不再风里来雨里去。”但即便是这个零售巨头,也不需要那么多技术员。
电商创造的岗位能赶上其自动化的岗位吗?
AI摧毁的岗位容易想象,AI创造的岗位却难以想象。京东首席经济学家沈建光以中国规模达2万亿美元的电商行业为例,说明技术进步如何催生新业态和以往无法想象的岗位。
沈先生说,他八年前加入时京东员工为18万人,现已增至五倍,达到93万人。这一增长伴随着其3600个仓库高度自动化程度的提升,以及运营中AI应用的深入,从取代人类主播带货的AI主播,到最后一公里配送机器人。随着京东进一步拓展包括汽车维修和家政保洁在内的服务业务,快递员将能接受培训,转做养老和医疗护理等工作,沈先生说。他乐观的愿景与政府提升工人技能、扩大服务业的目标相契合,这对促进就业和扩大内需至关重要。
为老龄化劳动力打造机器人大军
随着劳动力快速老龄化和萎缩,中国正押注AI应用和机器人来维持工业实力。但把握好时机很难。机器人是显而易见的长期解决方案。到2050年,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将萎缩25%(见图表)。联合国估计,到2100年,中国14亿人口将减少一半以上。但短期内,推广机器人可能带来巨大阵痛。

在南方大都市深圳,技术乐观主义与无奈情绪都显而易见。当地的人形机器人制造商和供应商立志成为“机器人谷”。技术人员在测试机器人割草机。人类清洁工清理自动扫地机漏扫的地方。一位坐在扫地机上的雷姓工人说,他的机器人同事现在可能还会被树叶和石块难住,但最终难免会取代人类。看看深圳和中国其他城市已经上路的无人驾驶出租车就知道了,他说。
但他和许多中国蓝领工人一样,务实多于恐惧。“技术在发展,不可能一成不变,”45岁的快递员林英火说,他已习惯在城里看到无人配送车和无人机。“被替代很正常。”

人形机器人准备好进厂了吗?
机器人准备好取代人类了吗?2024年,中国安装了近30万台工业机器人——超过当年全球总量的一半(见图表)——保有量增至200万台,是2021年的两倍。传统机器人已取代了部分工厂工人,但在更复杂的任务上仍力不从心,例如在传送带上遇到形状各异的土豆时剜除坏的部分。人形机器人——简称人形——可以学习感知不同的质地、尺寸和压力,判断用多大力度拿东西才既不捏坏也不掉落。
尽管人形机器人备受追捧,真正在工厂车间干活的还很少。领导层希望尽快实现规模化。6月,他们要求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上报计划,争取年底前让1万台人形机器人投入实际工作。摩根士丹利估计,中国人形机器人今年销量将达5万台、销售额20亿美元,到2030年将增至44.6万台、150亿美元。
人形机器人正成为越来越有潜力的“员工”。人形机器人制造商优必选的焦继超预测,明年市场将迎来突破,更多工业客户将从小批量订购转向每次订购数百台。他们希望两年内收回投资,他说以价格低于30万元(4.4万美元)的人形机器人,这是可以做到的。随着生产规模扩大,机器人相比人类只会越来越划算,他说。把比亚迪和上汽等汽车业巨头列为投资方和客户的人形机器人制造商帕西尼的杰里米·李表示,老板们认为人形机器人效率更高,也更不容易偷懒。
不过,训练人形机器人仍需要人类。在中国订购机器人保洁服务时,随之而来的是两个人:一名机器人训练师和一名熟练的保洁员。在帕西尼位于天津的庞大工厂里,500名佩戴传感器的人类在执行汽车工厂、医院和超市所需的各种任务——为人形机器人创建训练数据。随着配送无人机和无人驾驶出租车不断进步,需要监控的人越来越少,但李先生说,由于真实世界数据太少,未来一二十年仍需要训练师。
即便企业称人形机器人将把人类从危险重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它们创造的人类岗位却并不有趣。25岁的深圳大学毕业生刀欣悦自去年11月以来一直在找工作。曾做过咖啡师的她,曾应聘过一个为噱头大于实用的机器人咖啡师补充咖啡机的工作。在一次机器人训练岗位的面试中,她叠了30分钟衣服,枯燥到无法想象日复一日地做下去。她靠种苦瓜的父母接济付房租,同时继续找工作。在路口,她看着无人驾驶出租车转弯,希望它们出点错,证明它们替代不了人类司机。但它们开得很好。
年轻工人面临最严峻的压力
与其他国家一样,年轻工人预计将是受AI冲击最严重的人群之一。在中国,他们的前景尤为严峻。房地产危机进入第五年,经济仍在应对工资增长放缓和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今年第二季度,中国未能实现经济增长目标。7月,几十年来首次,其五年规划未设定城镇新增就业目标。“就业和居民收入增长压力较大,民生保障存在短板,”人力资源部门表示,并将AI列为挑战之一。
多年来,共产党一直规划建设以技术进步和应用为导向的经济。随着其企业向最前沿推进,它现在担心AI会扰动社会稳定。一大挑战是如何把握干预的分寸:一位北京政策顾问说,政府“非常谨慎”,既想安抚焦虑的工人,又不想扼杀创新。
党可以依靠庞大的公共部门来压舱,那里的就业保障神圣不可侵犯。但私营企业也面临保护工人的压力。“美国公司大批裁员并宣称是因为AI,会直接在股价上得到奖赏,”智库卡内基基金会的马特·希恩说,但中国企业的激励恰恰相反。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王丹最近会见了敦促企业新增岗位、以对冲自动化裁员的地方官员。 《工人日报》, 中国官方工会的机关报批评了数字复制员工等做法。
在党的领导下工作的中国法官,迄今在涉AI解雇案中站在工人一边。在AI产业重镇杭州,一名法官认定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以AI能胜任其工作为由解雇一名周姓技术员工属违法。这名35岁的员工因拒绝接受降职降薪而被解雇。他的案件和全国其他类似案件被政府树为典型,警告不得以AI为借口裁员。中国企业以不能胜任为由解雇员工前,必须先尝试培训和转岗。

培训、再培训与薄弱的安全网
政府还希望通过教育和培训来实现其AI雄心。在年轻人就业难的同时,国家预计在技能型制造和AI研究领域还需要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即便中国拥有的AI研究人员已超过美国、英国和欧盟的总和。中小学正将AI课程纳入教学。高校在削减数千个“过时”学位(大多在文史艺领域)后,正将学生引向数千个“具身智能”“农业机器人”等领域的新学位项目。国家还在补贴再培训,并推动“低空经济”等领域的职业教育,比如飞行的士。
许多从缝隙中掉落的人将面对薄弱的安全网,包括微薄的社保和最低限度的医保。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去年警告立法机构,AI和机器人取代的工人越多,缴纳社保以供养失业者的人就越少。他建议对机器人带来的生产率收益征收新税。曾向中国领导人建言的粤开证券罗志恒提出,可对AI企业的“超额利润”征税。
急需:零工、补贴和人类提示词
一些经济学家和前官员希望推出AI失业保险和现金发放等新补贴。“技术革命或产业变革越具颠覆性,创造性破坏的强度就越大,市场机制在保护劳动者权益方面就越不足,”曾任副部级职务的蔡昉在6月发表于中央党校报纸的头版文章中写道。

可能向国家要求更多福利的人群正在扩大。智库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估计,构成中国庞大零工经济的“灵活就业人员”——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主播、工厂日结工等——今年将增至3.2亿,高于2025年的2.8亿,是2019年的两倍(见图表)。企业和政策制定者已采取适度措施,将更多人纳入社保体系,以免其不稳定性演变为不安定。AI可能加大采取更多措施的压力。
不过,短期内似乎不太可能出台大手笔方案。政府在考虑补贴时精打细算,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曾公开表示反感“福利主义”。随着更多无人驾驶出租车上路,网约车司机只能勉强糊口。演员李先生也是如此,而他的老板们却生意兴隆。
在郑州一栋写字楼里,张磊经营着一家工作室——猛昌传媒。“AI打造短剧——创意超越想象,”一条标语写道。张先生过去每天有十个剧组同时拍摄。如今,一排排被称为 抽卡师 ——字面意思是“抽卡人”,这是个AI时代的词,让人联想到随机抽卡、期待好运——他们撰写提示词,比如指定一个角色皱眉的特写,“他表情充满感激与期待”。软件吐出几秒钟的片段,再由 抽卡师 微调并拼接成片。现场看不到一个摄影师、灯光师或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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