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在家上学”为何激增

长期以来，在家上学总让人联想到古怪的家长、不善社交的孩子和不靠谱的教学方法，但如今它正在迅速增长。2024年，美国有320万儿童在家上学，占学龄人口的6%——是2019年的两倍多。

两个孩子在幼儿园用棍子打了恩娜·平克的儿子几个月后，儿子开始求她让他待在家里。“我不想强迫他去，”平克女士说。

她和丈夫都曾在一家初创公司工作，他们认为在家上学更适合“高度敏感”的儿子。但在家上学在他们居住的德国是非法的。于是他们搬到了哥斯达黎加，在那里，在家上学对本地人是非法的，但对数字游民几乎没有监管。

现在，她七岁和四岁的孩子不按课程表学习，而是通过在户外玩耍、参加当地儿童活动和周游世界来学习。她认为这些经历培养了好奇心和自信。“我们觉得，我们的社会未来所需要的，不是学校体系能提供的，”她说。

在家上学增长有多快

疫情前人数已在上升，此后在英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国大幅激增（见图表1）。

如今谁在选择在家上学

随着在家上学的发展，选择它的家庭也在变化。以美国为例，20世纪70年代，在家上学曾是反主流文化左派的风尚，到80年代则由谴责学校是“撒旦温床”的保守派推动。如今，它仍常与白人福音派基督徒联系在一起。

但如今，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在家上学研究负责人安吉拉·沃森说，美国的在家上学家长与普通人群大致相似。事实上，她说，有色人种家庭的增长最快，他们中的许多人担心歧视和缺乏文化敏感性的课程。

出于可能相似的原因，在人口普查局2022至2023年的家庭脉搏调查中，自认是LGBT的在家上学家长比例高于公立和私立学校家长。沃森指出，大多数家庭会“混合”教育方式：美国约一半在家上学的孩子只以这种方式学习一到三年。

家长为何退出学校

安全、同伴与社交媒体

选择在家上学的原因也在变化。如今，家长更可能说首要关切是孩子的身体和心理安全。“从[我大儿子]出生起，这个世界就有点疯狂了，”英国家长蕾贝卡·哈德曼说。

疫情封锁结束后，她和丈夫原本打算送年幼的儿子去上学。但他们开始把在家上学视为长期选择。在学校，孩子似乎更容易受到同伴压力和社交媒体负面影响。“所有这些变化太快了，每当我想‘哦，也许是时候送他去了’，我就会想‘天哪，他到底会学到什么？’”

压力、心理健康与倦怠

家长还担心激烈的竞争。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对44个国家的28万名青少年进行调查发现，感到在学校有压力的15岁女孩比例从2018年的54%上升到2022年的63%。

这对有学习困难、自闭症或心理健康不佳的孩子来说尤其令人担忧。去年秋季学期，英格兰12.6万名在家受教育的儿童中，六分之一以心理健康为主要原因。

传统教育“僵化、不友好、压力大、官僚，而且简直无法忍受”，斯洛文尼亚家长汉娜·利皮说。她在2024年监管收紧前让孩子在家上学，正考虑搬到国外以便继续这样做。她说，由于过于注重学业评估，“家庭都已精疲力竭。”

课程与教学

还有一些家长则认为自己能提供更好的教学。许多人认为国家课程在从种族到人工智能等各方面都已落后——或者过于守旧，无法适应快速变化的世界。

主持热门在家上学播客的伊西·巴特森在软件公司和初创企业工作20年后，在新西兰开始让孩子在家学习。如果孩子不喜欢，他就摒弃传统科目。“我们的大儿子是个讲故事的人：他爱写作、阅读和画画，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想让我们坐下来教他数学，简直太荒谬了，完全没有意义。”相反，他用在线教程教编码等他认为更有用的内容。他说，在校学生“接受的是为完全不同的世界设计的完全不同模式的训练”。

研究对学习效果怎么说

拒绝学校让许多人担忧。一些由在家上学支持者开展的研究发现，在家上学的孩子表现优于同龄人。但在考虑家庭背景的其他一些研究中，情况则较差。

2025年，加拿大智库卡德斯发表了一项研究，考虑了童年贫困、是否与亲生父母一起长大以及是否来自宗教家庭等因素。沃森女士和阿肯色大学的艾伯特·程撰写的这篇论文发现，曾在家上学的美国成年人全职工作或家庭收入高于中位数的可能性较低。

一项2014年的研究利用美国全国药物使用与健康调查的数据发现，12岁及以上的在家上学者自报留级或落后的可能性是同龄人的两到三倍。2020年，罗伯特·昆兹曼和米尔顿·盖瑟的一项荟萃分析发现，在家上学者语言测试表现较好，但数学落后。

身心健康、社交生活与持续时间

关于心理健康和社会融入的研究结论同样不一。许多数据来自自我报告，大多数在家上学家庭都倾向于说自己的社交很好。但在家上学的持续时间似乎影响很大。

卡德斯的报告发现，在家学习八年或更长时间的学生乐观程度和亲密社交关系最高。但只在家学习一到两年的学生焦虑程度最高，而在家上学三到七年的学生亲密社交关系最少、生活满意度最低（见图表2）。

儿童保护问题

难以衡量的一点是，儿童在家中可能被孤立、易受虐待的程度。这是主张加强在家上学监管的人士关注的重点，比如美国组织“负责任家庭教育联盟”，其许多工作人员自己就是在家上学长大的。

目前没有经过同行评审的证据表明在家上学与更高比例的虐待或忽视有关。但在全球范围内，教师是向儿童保护机构举报最多的群体，因此学生与学校教职员工接触减少，可能使虐待不易被发现。一些专家还担心，虐待孩子的家长可能以在家上学为借口让孩子退学。

2024年，英格兰儿童保护实践审查小组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家上学的儿童对保护机构来说“更难被看到”，但报告也指出，大多数在家受教育的孩子“生活幸福、安全”。

各国政府如何监管在家上学

许多国家对家庭教育监管极为严格。在中国、德国、希腊、荷兰、西班牙和土耳其等地，上学是强制性的，豁免极少。在韩国和新加坡等国，则受到严格限制。

今年，英国通过了《儿童福祉与学校法案》，建立了未在校儿童全国登记册，并加强地方对在家上学的监管；此前家长只需确保孩子接受与其年龄相符的“适宜”全日制教育。2021年，在发生一系列恐怖袭击后，法国通过法律，为打击极端主义和捍卫世俗价值观，将在家上学限制在特殊情况下。

但在另一些国家，规定却出奇宽松。美国是在家上学的发源地，在家庭学校法律辩护协会数十年的游说下出现了一波波放松管制，该保守团体如今在全球开展活动。

不会教，也能教：美国的宽松管理

在几乎所有美国州，即使监护人有针对儿童的暴力或性犯罪前科，也可以让孩子在家受教育。在42个州，对家长学历没有最低要求。只有8个州要求所有在家上学的孩子参加学业评估，27个州则完全没有在家上学测试要求。

11个州甚至不要求家庭向学区报备要进行在家上学。一些州现在还补贴孩子的在家上学，允许家长用纳税人的钱购买家教等服务。

在极端情况下，缺乏监管可能让有害意识形态不受约束地传播。2023年，俄亥俄州一个通过社交媒体联系多达3000名白人至上主义者的在家上学网络被曝光，希特勒的《我的奋斗》是其课程的核心。官员调查了该团体，但最终认定没有违法，因为该州的在家上学法律不管制课程内容。

这可能是人们对在家上学的刻板风险印象，但更广泛而言，这种做法正获得不同意识形态阵营的支持。沃森指出，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美国的在家上学家长自认是自由派或温和派的比例仅略低于公立学校家长。尽管关于学业表现和社会适应的研究结论不一，如今各种立场的家长都会说——他们只是想给孩子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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