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守住前线，但国内压力加剧

在基辅某处的一片场地上，一群爱国的青少年正在军方教官的注视下练习军事操练。年纪最小的只有14岁。他们做完作业后，每周来这里四五次，并认真地表示已准备好接替倒下的人。

“我们的人不是无限的，总得有人接替他们，”18岁的达尼洛说，他的碧绿眼睛被卡其色巴拉克拉瓦帽衬托着。

在城市的另一头，一名28岁的男子正盯着藏身之所的墙壁，自2月逃避征兵以来，他一直闭门不出、断绝数字联系。战争之初，伊万曾为军队筹款。如今，因缺乏日照而脸色苍白的他，甚至否定了独立乌克兰本身的理念。他是估计约30万擅离职守的乌克兰男子之一。

这两个场景近到同属一个基辅邮政编码区，却描绘了两场不同的战争：一场是乌克兰开始对俄罗斯取得优势，另一场是乌克兰仍在艰难挣扎。前线正在趋于稳定，欧洲正在提供资金，这个国家正在塑造其防务强国的角色，生产世界所需的无人机技术。

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正倾向于打一场更长久的战争，因为人们越来越相信，炼油厂起火、经济停滞、精英抱怨不断的俄罗斯正变得更加不稳定。乌克兰仅凭保持主权就已经创造了非凡成就。但仅仅存活下来并非胜利。关于其人力和资源储备，以及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中能走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仍存在严肃疑问。

乌克兰为何在战场上占据上风

按所有常规标准衡量，乌克兰本应早已战败。它正在牵制一个人口是其4.5倍、国土面积是其28倍、经济规模是其12倍的对手。这需要军事、社会、经济乃至政治上的智慧。

无人机主导的防御拖慢俄军推进

来自前线的消息是多年来最令人鼓舞的。战斗依然惨烈，但乌克兰指挥官认为，以无人机为主导的部队已找到挫败弗拉基米尔·普京地面攻势的办法。几个月来，他们使俄军失去战斗力的速度已超过克里姆林宫补充兵力的速度。

俄罗斯已将其所谓精锐空降部队的训练时间缩短至仅十天。乌克兰平均每月打死或重伤3.5万名俄罗斯士兵。目标是5万人——那是俄罗斯训练能力的上限，乌克兰人希望，届时普京的算盘将打不下去。

俄罗斯不断把人投入绞肉机，但收效越来越小。按已被下调的时间表，要拿下顿巴斯剩余地区——普京的关键政治目标，俄军至少已落后两年。乌克兰总统助理、准将帕夫洛·帕利萨表示，克里姆林宫已再次命令军队抵达顿巴斯两州的行政边界，这次限期为秋季。他对此嗤之以鼻。“战场上并非一切都能用数字衡量。我们在专业素养、速度、技术和士气上占优。”

远程打击与本土制造的武器

乌克兰加程无人机攻势日益见效，这至关重要。中程打击正在重创俄军补给线；远程打击则命中从石油设施到兵工厂等战略目标，有时深入俄罗斯境内1000多公里。

尽管两国关系紧张，美国仍在继续提供关键情报。但远程系统中或许有95%是由乌克兰自身蓬勃发展的国防工业设计和制造的。乌克兰军队正在收获回报：产量激增、更先进武器的生产线不断推进，以及有条不紊地摧毁俄军难以迅速补充的雷达和防空系统。

第413团指挥官叶夫亨·卡拉斯表示，如今打击这类目标比以前“容易了三倍”。他的部队主导了多项重要行动，包括3月对为俄罗斯弹道导弹生产微芯片的“Silicon El”公司的打击。他预测俄罗斯防空系统将在秋季陷入危机。届时乌克兰本土的弹道导弹生产应已全面铺开，将在俄罗斯腹地制造恐惧和难堪。“对乌克兰来说战争绝非坦途，但俄罗斯的情况要糟得多，而且还会更加艰难。”

欧洲援助及时到来

与此同时，在欧洲，政治精英们越来越认识到，至少在自身军队恢复元气之前，他们的安全与乌克兰的韧性息息相关。这应能保障可预见未来的经济支持。维克托·欧尔班在4月匈牙利大选中落败后，已无法再阻挠欧盟援助，早已承诺的900亿欧元援助即将到位（见图表1）。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政府此前已开始向部分工作人员打欠条。

前线后方的压力

尽管这些进展令人振奋，但一场主要在乌克兰国土上进行的战争已掏空了后方。关键基础设施正在老化受损。防空力量，尤其是反弹道导弹能力，薄弱得危险。5月23日夜间对基辅的大规模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导致至少40处地点被击中。俄罗斯的第一视角无人机正在破坏赫尔松、扎波罗热和哈尔科夫等前线附近城市的平民生活。

能源、防空与经济

知情人士称，今年冬天首都几近全面停电；到2月时，电力系统距离因一次精准打击而崩溃仅一步之遥。灯火未熄，有赖于抢修人员的勇气。

在不断壮大的国防部门带动下，考虑到重重逆风，乌克兰经济表现已算尽力。例如，乌克兰劳动力已从战前的1700万人降至约1200万人。但停电使今年GDP增速估计降低了2.5个百分点，目前预计为1.5%（见图表2）。

公民社会活动人士、曾任国防部顾问的塔拉斯·奇穆特表示，他现在对能源的担忧超过了对前线的担忧。人们很疲惫，但士气并未崩溃。若未能为来年做好充分准备，这种士气将受到考验。“战争不是靠军队打的，而是靠社会打的。如果对我们承受战争能力的信念崩塌，战斗意志也会随之瓦解，”奇穆特说。

一家美国非政府组织委托进行的一项尚未发表的乌克兰民意调查发现，社会正分化为三个阵营：爱国派（46%）、持怀疑态度的中间派（36%）和士气低落者（18%）。耐人寻味的是，导致士气低落的主要因素不是创伤或疲惫，而是精英腐败和对机构的不信任。

征兵、募兵与民众情绪

人们感受到的征兵不公触动了神经。军队兵力短缺已不如以前严重，过去一年基本完成了征兵目标。在现代战场上，真正与敌人接触的士兵只占极小比例；半打人就能守住5公里的地带。但对少数不幸被派往杀伤区深处的人来说，那往往是有去无回。对这种部署的恐惧——有时被用来惩罚被抓回的擅离职守者——已侵蚀了服役意愿。

乌克兰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正推动提高前线军饷并开展国际招募，以吸引更多志愿者。目前，强制征兵仍是常态，其中不少伴随暴力。逃避征兵的伊万在基辅小巷中被追逐后，被塞进了一辆面包车。和估计约30%的新兵一样，他在训练期间逃离，在他的案例中是支付了1万美元贿赂后脱身。他现在很少离开公寓，出门必带一罐胡椒喷雾。在征兵行动最为严厉的敖德萨和第聂伯罗，相当大比例的适龄男子已躲藏起来。

腐败丑闻与高度集中的政治

国内政治对国家前景构成相当大的风险。战争初期，民族团结几乎是完整的，至少在公开层面如此。此后，战时压力和腐败丑闻重新撕开了分歧；其中一起涉案金额约1亿美元，牵涉总统身边人士。

这些丑闻引发了战争爆发以来首次真正的抗议，并迫使泽连斯基权势熏天的二号人物安德烈·叶尔马克于去年11月辞职。他在今年5月被正式列为嫌疑人。社会情绪狂热，如同没有选举这一泄压阀的竞选季：战时根本无法举行真正的投票，尽管泽连斯基一直在筹划。

尽管总统勇敢且外交手腕灵活，但他心胸狭隘。知情人士称，他没有组建一个兼容并蓄的政府，而是滑向日益脱离实际、拜占庭式的统治风格。他的办公室控制着大部分媒体版图，包括用来抹黑对手的匿名社交媒体账号。反腐调查人员还遭到反诉的破坏阻挠。

前国内情报部门负责人瓦西里·马柳克因拒绝协助骚扰反腐调查人员而被降职。权势强大的军情局长、叶尔马克的反对者基里洛·布达诺夫，被以“升任”总统办公室主任的方式边缘化。“泽连斯基容不下强人，”一名高级情报官员抱怨道，“他在自己周围打造了忠诚崇拜。”

乌克兰还能坚持战斗多久

今年初曾有一段时间，由美国斡旋的和谈看似可能达成一项脆弱协议：乌克兰从顿巴斯部分地区后撤，以换取可疑的安全保障。但普京从未批准具体方案，这一想法已不再被认真考虑。5月22日，美国表示将结束在和谈中的角色。乐观的知情人士认为交易磋商可能在今年夏天恢复。更可能的是，战斗将持续到乌克兰或俄罗斯一方撑不住为止。

俄罗斯的临界点无人知晓。一些弱点已经显现：异议渐增，经济在制裁和乌克兰打击下停滞不前。国家预算因伊朗战争而获救；油价上涨将在2026年带来意外增加的600亿美元收入。但这种局面能持续多久仍不明朗。

“我们已变得相当相似，只是风险不同，”一名乌克兰外交官说。他将此比作1918年德国在春季攻势一度得手后崩溃的情形。“谁先垮掉，或者如果双方都不垮呢？眼下没人能告诉你答案。”

政府消息人士称，泽连斯基已下令为再打两到三年的战争做准备。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认为乌克兰不能坚持那么久。它会存活下来，尽管会因军国主义和战时腐败而蒙尘。但对一些乌克兰人来说，这还不够。“如果我们和俄罗斯没什么两样，只会把人往面包车里塞，那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伊万问道。

但大多数人更为乐观。乌克兰可能会成为一个受损但运转正常的民主国家和新的中等强国：更穷、带着创伤，但对自身认同充满信心。“情况看起来再糟糕，我们也会让它运转下去，”这名高级情报人士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信心，我不知道，上帝眷顾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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