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为何停不下改编经典名著

新版《理智与情感》开场镜头中，一只毛毛虫在一根手指上爬行，这是好莱坞新一波文学改编浪潮中的最新一部。这是一个精巧的象征，象征着简·奥斯汀的写作手法。在这部小说和其他小说中，她描写的，在历史长河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偷来的眼神、阴差阳错、未说出口的渴望、内心隐秘的悸动。然而她写得如此精妙，令一代又一代读者——和观众——为之倾倒。

接下来登场的是《傲慢与偏见》。制片人心照不宣的公认真理是，每隔十年左右就可以重拍一次；最新版本将于12月在奈飞上线。正如你可能已经注意到的，正在搬上银幕的经典远不止奥斯汀。《呼啸山庄》大获成功；《奥德赛》引起轰动。其他近期的改编作品还包括《弗兰肯斯坦》和《草原小屋》。即将推出的则有《伊甸之东》《双城记》，以及由约翰尼·德普主演的新版《圣诞颂歌》。

这股从书架到银幕的热潮，引发了关于电影、电视和图书的问题。在一个充斥着应用和人工智能的世界里，为什么这么多播出时间要留给戴软帽的女性和穿马裤的男性？扶摇直上的佳作与步履蹒跚的炒冷饭有何区别？至于图书：如果文学真如常说的那样在衰落，为何节目单看起来像一份高雅书单？根本问题关乎文化现状：古装剧热是优雅的标志——还是衰老的标志？

新版《理智与情感》引领复兴潮

新版奥斯汀或查尔斯·狄更斯作品的改编，不仅是对小说的改编，也是对以往改编版本的改编；这正是其乐趣的一部分。这部《理智与情感》由乔治娅·奥克利执导，9月25日在英国上映、10月在美国上映，紧随1995年艾玛·汤普森和凯特·温斯莱特主演的备受喜爱的版本之后。在《正常人》中纠结过情感的黛西·埃德加-琼斯，此次饰演理智却暗怀相思的埃莉诺·达什伍德，少了情色戏，多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狂热舞蹈。埃斯梅·克里德-迈尔斯饰演她热情外露的妹妹玛丽安。

影片背景是粗犷的荒原，而非田园牧歌。达什伍德姐妹依然在平淡却高尚、炙热却风流薄幸又遥不可及的追求者之间周旋，但如今基调更诚挚，讽刺少了。奥斯汀戏剧中的关键时刻常常是无声的，曾写出1995年湿衬衫版《傲慢与偏见》等剧本的编剧安德鲁·戴维斯认为，他的回忆录《一个不合适的男孩》笔调诙谐。这些时刻是“你会想：‘天哪，没错！他爱她——她也爱他。’”只有精湛的演技才能传达伟大小说所探及的内心深度。这部电影做到了。

经典小说为何适合搬上银幕

古风人物的喜怒哀乐，或许像毛毛虫一样看似微不足道。事实证明，这种狭窄对制片人来说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这些书剥离了现代的浮华，聚焦于爱与金钱等本质主题。奈飞高管金妮·豪指出，在“高速、高科技的数字世界”中，时代背景让人感到“异域风情”。像童话一样，老故事能抚慰人心，漂亮的裙子也是。“当我们觉得自己可能被可怕的气候灾难或人工智能机器人消灭时，”戴维斯先生说，人们“会去寻找某种慰藉和熟悉感。”

这背后也有商业逻辑。改编自图书的影视作品，比原创idea是更稳妥的赌注。研究公司Parrot Analytics的克里斯托弗·汉密尔顿测算，今年此类作品的全球需求是平均水平的3.4倍。文学巨匠拥有稳定的追随者，他们会在网上就改编的优劣或时代错误争论不休，为改编造势。

佳作与炒冷饭的分水岭何在

在时髦的评论家看来，一群穿燕尾服、说着“我宣布”的男女扎堆出现，意味着想象力的枯竭。打造震撼人心的原创故事很难，复活老故事似乎更容易。对此业内人士说：胡说！奈飞的豪女士说，众望所归的压力可能“令人望而生畏”。挑战不同，但真实存在。对原著亦步亦趋可能流于呆板；像《呼啸山庄》那样改得面目全非，又可能显得荒谬。诙谐盘点改编史的《书更好看》一书作者露易丝·威尔德点名了电影版《红字》，片中竟有裸泳，还有男子头顶鹿尸跳舞的情节。

她认为，正如当年吟游诗人复述神话，每个银幕版本都会留下时代的印记。改编现代小说的惯用手法是让所有人都变好看、加上大团圆结局、把故事搬到美国。经典名著这么改会难一些，不过《独领风骚》就把《艾玛》 transplant到了比弗利山庄。常见的做法是加性和暴力。《奥德赛》中有大量血腥场面，但也删去了荷马原著中一些显然被认为会引起反感的情节，比如男主角肆意出轨和集体处决女奴。主要任务，豪女士说，是找出“这本书中能穿透时光、让今天观众觉得有共鸣的东西。”

新版《理智与情感》正是通过强调姐妹之间的关系做到了这一点——这很契合一个不再把男人视为女性唯一关切的时代。戴维斯先生正在写《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改编剧本，将触及原著中那个家族财富来源的奴隶种植园。这两处改动都是从原著合理引申，并未违背原著。

《伊甸之东》：老故事如何自我更新

再看《伊甸之东》。1955年由伊利亚·卡赞执导、身形矫健的詹姆斯·迪恩带着迷人的飞机头出演的电影版，只讲了约翰·斯坦贝克这部关于家族 rivalry与 rejection、命运与自由意志的小说的一个片段。10月1日在奈飞上线的七集版本——由伊利亚的孙女佐伊·卡赞编剧——则讲了整个 sprawling的 saga。开场康涅狄格州的风景饱经风霜却很美，男人也一样英俊。当故事转到天空辽阔的加州，卡赞女士恢复了电影版中删去的华裔角色李。

她还重新塑造了由弗洛伦斯·皮尤饰演的凯茜，一个妓女兼杀人犯，在原著中是邪恶的化身。在这里，受虐背景让她变得可怜而有人性；一个带着复仇天使意味的杀人者。牛津大学教授罗伯特·道格拉斯-费尔赫斯特说，这类重启“不只是在改编老故事；它们在展示这些故事如何总能自我调整以适应变化的环境。”

电影之书：改编正在拉动图书销售

这里有一个悖论。以阅读为乐正在衰落。一些老师给沉迷屏幕的学生只布置小说节选，而非整本书。许多美国大学生连狄更斯《荒凉山庄》的第一页都读不懂。据说严肃小说正在走下坡路；浪漫、奇幻及其变体才是繁荣的类型。

所以你可能以为，经典对电影人的吸引力会减弱。你也可能怀疑，对许多观众来说，看一部难啃文本的改编版是阅读的替代品。英格兰一份考官报告指出，一些学习《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学生就是如此，他们“具体提到枪和加油站”，暴露了自己依赖的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电影。

然而，确实有很多读者因为电影拿起了原著。出版品牌企鹅经典表示，2026年《奥德赛》在英国销量增长265%，在印度增长599%；市场追踪机构Circana BookScan报告，美国销量翻了两番。《呼啸山庄》登顶英国畅销书榜首，对一部180年前出版的奇特小说来说堪称壮举。这些增长叠加了一个趋势：年轻读者正在社交媒体上发现经典作家，用企鹅经典的杰西卡·哈里森的话说，“被陀思妥耶夫斯基震撼到大脑空白”。

经营伦敦精品书店Backstory的前经济学人记者汤姆·罗利说，热门作品上映前几个月，销量就会提前上涨。仍有一些勤奋的人会在看电影前读完小说。读者们并没有因为发现荷马笔下特洛伊木马里没有戏、或是《呼啸山庄》的谷仓里没有情色戏而要求退款。

因此，威尔德女士说，经典小说像基因一样，正通过改编存续。它们也在帮助拮据的电影业。别再对又一部《傲慢与偏见》或《双城记》嗤之以鼻了。拍出来让艺术形式延续下去，是他们所做的远好得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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