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新镀金时代：富豪为何卷土重来

“殷实”本该保障什么

内战之后，美国人期待废除奴隶制与自由劳动的胜利还能带来另一样东西：一个社会，在那里每一个愿意劳作的男人——女性的劳动不被计入——无论是农夫、工匠还是小业主，都能挣得一份“殷实”（competency）。这个如今几乎被遗忘的词意味着：足以养家、帮子女立业，还能为安稳的晚年留下一些积蓄。

与自由劳动和“殷实”紧密相连的，是这样一种信念：美国经济的存在，首要目的是维系共和国。它本应造就财务上自给自足的公民，不受权贵与富人的支配或收买。但实际出现的，却是一个依赖雇主的雇佣劳动者之国。在贫困劳动者当中，经济上的不安全感如此剧烈，以至于他们常常将其比作奴役。

受益者提出了另一套标准：创造尽可能多的财富。个人主义原本等同于自给自足，此时却意味着致富的能力。财富成了才能与价值的试金石，而财富的分配也不再是共和国该管的事。

增长与铁路如何造就垄断经济

增长迅猛，靠的是对资源丰饶的大陆的攫取，以及大规模移民带来的充足劳动力。煤炭、随后是石油，为扎根于钢铁的新技术提供了动力。华盛顿以土地授予、信贷、债券担保和保护性关税扶持新兴产业。为获得这些好处，游说活动发展起来；而税收制度则庇护着随之而来的财富的畸形式积累。新型资本市场依托把产业、金融与政府联结起来的信息网络，引导扩张所需的资金，其本身也制造出巨额财富。市场与政治的贪腐横行无忌。

铁路既推动了那种经济，也是它的缩影。铁路的扩张触发了繁荣，也造成了衰退。线路数量超出需要，里程过剩而货运与客运不足。这样的过度建设实属愚蠢，但发起人又怕被人抢先。当靠借来的钱修起来的铁路出现债券违约、无力支付借款利息并进入破产管理时，低迷便随之而来。昨天还觉得坚实的地面，明天就变成了流沙。

铁路成为最早由公司主导的行业，而这些企业按19世纪对该词的理解就是垄断。它们的路线、收费和条款决定了普通人、雇员、种植者和微小企业的命运，而后者在出行或货运上通常别无选择。这种支配力被毫不留情地行使，也招来了仇恨。

反垄断政治如何终结了第一个镀金时代

镀金时代的政治变成了反垄断者与其对手之间的较量。早期那种由自主生产者组成的共和国的反垄断梦想破灭了：那个世界已永远消失。其后来的版本承认某些垄断无法避免，但坚持国家监督。这一立场成为随后进步时代的共识信条，后来又成为富兰克林·罗斯福新政的信条。

凡是被冠以“时代”之名的时期，都被认为转瞬即逝。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镀金时代看起来独一无二、痛苦而可悲。行政国家行之有效。富豪们看似像恐龙一样灭绝了。

为什么“侏罗纪公园”回归了

然而我们今天正身处“侏罗纪公园”之中。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第二次就职典礼的一张著名照片里，恐龙们——杰夫·贝索斯、马克·扎克伯格、埃隆·马斯克等人——挤满了观礼台。那些影响力危及共和政体、带来腐败的富豪已经回归。财富与公职看上去再度合为一体。自利交易已成常态。

当年消灭了早期富豪及其习性的监管体系，从未适应改变了的世界与全球化的经济。它被从内部掏空。今天的数字经济与它那个时代的铁路如出一辙，同样偏好过剩产能，同样经历狂热与崩溃的循环。“七巨头”主导着资本市场。财政选择把财富向上输送。

是什么让这个镀金时代更为狂野——以及什么可能终结它

美国并未复制第一个镀金时代。但它确实造出了温室资本主义的另一个变种，让那个时代最恶劣的特征重新浮现。它还引入了新的特征：19世纪的富豪统治从未催生出开国元勋们所恐惧的那种、被视为共和国致命危险的强人。

这两个时代的相似之处所缺少的，是当今没有任何东西可与19世纪的反垄断政治相对应。那种政治曾跨越党派，极力推动公平竞争和对公共利益更为宽广的理解。它呼唤“殷实”——今天或许会被称作可负担性。与此同时，经济应当塑造自立自强的共和国公民这一观念被颠倒了过来；如今衡量共和国健康与否的标准，是廉价商品和更高的GDP。

理查德·怀特是斯坦福大学美国史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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